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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齡儀:味道的跨界旅程:從「沙茶」與「柴魚」談台灣飲食主體性

發布時間 | 2026/09/05 20:13
作者 | 台灣勵志協會

大腸麵線裡的柴魚香、火鍋沾醬必備的沙茶,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道地台灣味」,背後竟藏著跨越東亞與南洋的全球流動史? 本集邀請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曾齡儀** 博士,以「物的生命史」視角,帶大家從餐桌上的日常滋味,解密台灣飲食主體性的生成密碼!


💡本集精華重點:


1️⃣歷史來源 ≠ 文化歸屬** 飲食主體性不是追求封閉的「血統純粹」,而是台灣社會在面對外來文化時,展現主動選擇、吸收與轉化的文化能動性。


2️⃣柴魚:從日本帝國之味到台灣庶民小吃** 日治時期引進燻乾技術與動力漁船,讓基隆與台東成為鰹節重鎮;戰後本土業者接棒,將原本進貢皇室的頂級「鮮味」,轉化為肉羹、麵線與皮蛋豆腐的靈魂。


3️⃣沙茶:南洋香料、潮汕移民與吃牛革命** 源自南洋「沙嗲」的沙茶醬,隨潮汕移民落腳台灣。沙茶牛肉爐不僅打破傳統農耕社會「不食牛」的禁忌,更透過罐裝食品工業走進千家萬戶。


4️⃣先吃、再習慣、最後認同** 不必先懂移民史,透過家庭聚餐與日常烹調的反覆咀嚼,外來風味早已內化為深層的身體慣習,沉澱為島嶼共同體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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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9 TIA名人講堂》心得分享

講者:曾齡儀(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兼校史室主任。)

題目:從「沙茶」與「柴魚」談台灣飲食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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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飲食文化的特色,正是在一次次跨文化交流中,將不同地方的食材、技術與記憶,轉化為屬於自己的味道。」


台灣勵志協會非常榮幸邀請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兼校史室主任曾齡儀博士,進行「從『沙茶』與『柴魚』談台灣飲食主體性」的精彩講座。


曾齡儀,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兼校史室主任。畢業於台灣大學,日本東京大學人文社會系研究科碩士,紐約市立大學歷史學博士。研究關注近現代臺灣與東亞史,近年以食物、動物與藥物為主要研究對象,探討其跨地域流動以及流動過程中的知識傳播、產業發展、消費實踐與文化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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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食維繫人類生存,更是凝結歷史記憶、地緣流動、族群認同與權力關係的文化載體。以「物的生命史」為方法論,從味道閱讀台灣,源自日本的「柴魚」與南洋的「沙茶」,何以成為「台灣味」?台灣飲食主體性如何生成?


柴魚與沙茶的台灣化故事,並非單一的「文化融合」,而是物、制度、身體與認同的交互作用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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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魚:系譜下的帝國之味、水產現代化與台灣東海岸的產業變遷


回顧鰹魚在日本歷史的淵源,從「賦役品」至削片薄食的「花鰹」,江戶時代更發展出「燻乾法」。鰹節不僅是具備長效保存性的日常食材,更被賦予「勝男武士」的武運昌隆與吉慶象徵。


20世紀初,東京帝國大學池田菊苗教授自昆布中提煉出麩胺酸,學界亦從鰹節中分離出肌苷酸,共同確立「鮮味」(Umami)作為酸甜苦鹹外的第五味,奠定和食文化進入現代科學與工業化生產的基礎。


台灣沿海原僅將鰹魚視為廉價魚種或施以簡易鹽漬。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殖產局引進動力漁船與燻乾製節技術,配合黑潮暖流的特性,基隆與台東成為鰹節的加工重鎮。台灣產的鰹節,名列台灣總督獻予日本皇室的台灣物產。台灣海洋資源被正式納入帝國經貿與食膳網絡。


二次大戰後,台東成功鎮以「柴魚大王」李益義為代表的本土業者,承襲日治時期的技藝,在1950至1980年代開創繁榮的柴魚加工全盛期。柴魚深度滲入台灣的庶民飲食。從台式味噌湯、柴魚皮蛋豆腐,到肉羹、大腸麵線等街頭美食,日本的「鮮味」徹底轉化為台灣在地生活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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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茶:南洋流動、潮汕移民與台灣的消費革命


沙茶本源可追溯至東南亞(馬來群島)的烤肉串沾醬「沙嗲」(Satay)。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大批中國廣東潮汕華工遠赴南洋謀生,返鄉時帶回沙嗲香料配方,結合在地食材(蝦米、扁魚、花生、芝麻、中藥香料等)的改良熬製,形成獨具風味的「沙茶醬」,開創潮汕沙茶牛肉爐的飲食型態。


二次大戰後,隨著潮汕移民來台,沙茶移植福爾摩沙。台北「元香」、台中「汕頭牛肉劉」、高雄鹽埕「天天」與「味味香」、屏東「新園」等潮汕沙茶火鍋店在都會區落地生根。


沙茶牛肉爐的圍爐儀式、濃烈辛香的沙茶沾醬裹生蛋黃、以及鮮切溫體牛肉的滑嫩口感,迎合工商業起飛期都會夜生活的社交需求,改寫消費文化型態。農業現代化、食品工業化以及冷鏈物流,共同促成外來飲食的「普及化」。


沙茶的普及,反映兩項文化變遷。首先,牛肉消費習慣的改變。傳統農業社會中,牛是重要的生產伙伴,「不食牛肉」具有一定的倫理意涵。沙茶牛肉、牛肉麵等料理的流行,參與並見證台灣社會牛肉消費習慣的重構。


其次,家庭廚房的革命。台南「牛頭牌」、高雄「赤牛牌」等沙茶醬品牌興起,透過食品工業、零售市場與現代行銷進入家庭。沙茶遂由移民料理與餐館飲食,逐漸轉化為炒菜、拌麵、火鍋等日常料理的常備調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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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魚連結日本殖民統治、水產技術與台灣漁業發展;沙茶牽涉南洋、潮汕以及二次大戰後的移民。兩種不同動力的味道路徑,揭示台灣的主體性本質上是一部動態的「跨界與涵化史」。福爾摩沙,向南鏈結東南亞、向北鏈結東北亞、向西收納中國東南沿海多元族群,在海島地理空間內不斷地多元共融,形塑出開放且強韌的社會與國家的自主性。


非常感謝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兼校史室主任曾齡儀博士如此專業又動人的心靈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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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台灣味」?


「飲食主體性」,並非追尋一種靜態、封閉、血統純粹的「本質主義」,而是社會群體在面對外來殖民、帝國擴張、移民流動與資本全球化時,所展現的選擇、協商、吸收、轉化與重構。


歷史來源不等於文化歸屬。


依據Igor Kopytoff的論點,食物跨越疆界後,並非帶著原來的文化意義原封不動地移植,而會在新的社會關係中被重新定義。


柴魚是案例。鰹魚由早期廉價魚貨,經由日本殖民時期的技術與制度而提高價值,戰後進入台東地方產業與台灣家庭。改變者,乃這個「物」在台灣社會中的身分。


Claude Fischler指出,進食具有「納入」的意涵。人吃進去的不只是營養,包括食物所承載的象徵、分類以及社會意義。「吃什麼」與「我是誰」、「我們是誰」存在密切關係。


當柴魚只是一項日本技術,或者沙茶只是潮汕移民的家鄉味時,它們尚未成為台灣普遍的飲食認同;然而,當它們進入家庭、餐館、火鍋店、市場與食品工業,被不同族群、不同世代反覆食用之後,味道便進入集體記憶。人們聞到沙茶所憶,不是南洋或潮汕,而是家庭圍爐;喝到柴魚高湯所想,不是日本,而是童年的一碗湯、夜市小吃或日常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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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Pierre Bourdieu的視角,「喜歡這個味道」並非完全自然,而是經由反覆實踐所形成。


父母帶孩子吃沙茶火鍋,家庭炒肉加入沙茶,超市與市場隨手可購沙茶罐。下一代不必知悉移民史,沙茶已是「熟悉的味道」。一種味道透過家庭與社會的長期實踐而進入身體,便由文化知識轉化為身體慣習。


飲食認同,不一定是「先知道、再認同」;很多時候恰好相反,「先吃、再習慣、最後認同」。


Michael Billig認為,國家機器會把國族符號「編織」在日常生活的背景裡,強迫個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但,Jon E. Fox與Cynthia Miller-Idriss兩人更強調「一般大眾的能動性」。前者,由上而下的建構,「社會環境和體制中無所不在、潛移默化的國族符號暗示」,人是被動的接受者;後者,人是具備主體性的行為者,人們會透過「聊天、買東西、選擇學校、看球賽」等行為,主動「再生產」或「重新詮釋」國家認同。


Michael Billig認為,國族認同不只存在於國旗、國歌、戰爭或重大政治儀式之中,亦透過日常中例行而不易察覺的符號與語言,不斷地被提醒與再產製。Jon E. Fox與Cynthia Miller-Idriss,進一步著墨民眾的能動性,共同體不只是由國家機器自上而下建構,更能由人民「聊天、買東西、選學校、看球賽」等主動行為中,不斷地「再生產」與「重新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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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飲食的主體性,更是從文化混雜(hybridity)到文化能動性。「混雜」回答的是:台灣文化由哪些來源構成?「能動性」追問的是:台灣如何處理這些來源?


「主體化」,更強調「選擇、吸收與轉化」。台灣飲食主體性的生成路徑是:物的跨界,帶來文化接觸;在地選擇,產生文化轉化;反覆實踐,形成身體記憶;日常記憶,最終沉澱為文化認同。


柴魚與沙茶之所以成為「台灣味」,並不是因為它們自始即屬於台灣,而是因為台灣人在歷史流轉中選擇它們、改變它們、生活於其中,並把它們傳給下一代。


台灣飲食背後「多元包容、技術創新與跨界流動」的價值敘事,是多元文化混雜轉化為鮮明的國家軟實力品牌。島嶼自信的當代實踐,乃是從「他鄉」到「故鄉」的建構。台灣之所以成為台灣,不是因為它沒有外來文化,而是因為它有能力把跨界而來的文化,轉化為自己的生活、記憶與味道。


賴榮偉博士

TIA台灣勵志協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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